妈妈站着,被曹小飞那句话噎住。
停了一息,她抬手别了别耳边的头发,话还是平着说: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转身往那扇门走。
领路的姑娘还守在包间门边,见她进了洗手间,自己退出去,把包间门带上,咔哒一声。
卫生间的门有锁,她反手拧上。
灯是白的,比外头亮一截。
瓷砖上汪着水,一个白瓷洗手池,池沿上搁着洗手液,靠里是抽水马桶。
外面的卡拉ok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一团。
她靠着门板站了站,低下头,手探进裙腰,贴着肚皮那层,摸出一个小纸包。
纸包叠成四方的块儿,边角让汗捂得发软。
水龙头在池子沿上。
她拆开纸包,里头裹着一粒白的药片,圆的,小指甲盖大。
倒进手心,先没动。
她没多看,把药片送进嘴里,抵着舌根,拧开水龙头,水哗地冲下来。
低头,掬了一捧水,仰头,咽了。
水顺着喉咙下去。
她关掉水龙头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。
手里的纸揉成一团,丢进墙角纸篓。
洗手台上方嵌着面方镜,白灯底下,里头的女人妆没花,脸色比来时白了一层。
她对着镜子里那双眼看了两秒,抬手理了理鬓角,扯平裙摆,拧开门锁,拉开门。
妈妈走回包间里。
屋里几个人停了手上的事,都抬眼看她。
曹小飞没动,手里转着打火机,等她走近才抬眼看她:“这屋就这么大,你能躲哪儿去?”
妈妈站在原地,没往里走。
这一身红绸裙、黑丝袜,是临出门前对着镜子拾掇好的,一路上觉着够体面。
这会儿站在灯底下,那点红反而显旧,搁在包间里,说不出的不搭。
那股烟味、酒味、香粉味混在一块,往鼻子里灌。
她站了一会儿,才挨着沙发边坐下,坐得直,两条腿并着,裙摆往下拢了拢,盖住膝盖。
电视里的歌还在放。
谁点的,唱到哪一句,没听清,只听见伴奏一遍一遍地滚。
手搭在裙摆边,指头绞着那点红绸,捻出细细的褶。
“工伤那事,也得跟你说一声。”
曹小飞把烟送到嘴边,吸了一口,“厂里定下来了,操作不当。”
“不是操作不当。”
妈妈的声音高了一截,又压下去,“那台机器,出事前就报过修,厂里拖着没修,这不能怨他……”
“怨谁呢?”
刘三打断她,声音还是不高,“章盖了。
章盖了,就是操作不当。
你去找谁,都是这三个字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疤子在旁边嗑瓜子,嗑得脆响,二虎直着眼睛看妈妈,一眼不眨。
电视里的歌还在放。
妈妈没动。
两只手叠在膝上,指头扣着掌心,骨节泛白。
曹小飞坐在旁边,转了转酒杯,声音阴恻恻的:“叫你一声妈,还真当自己是我妈了?”
他自己喝了一口,“一晚上了还没想明白?”
刘三看了曹小飞一眼,没理他,冲妈妈抬了抬下巴:“不急,你坐,想清楚了再说。
这屋里没外人。”
妈妈低着头,眼也不抬,肩膀纹丝不动。
刘三冲那些小姐摆了摆手:“都滚出去。”
小姐们一个看一个,放下手里的活,鱼贯往外走。
续酒那个把酒瓶搁在茶几上;疤子腿上那个从他腿上滑下来,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高跟鞋,一手提一只,光着脚跟在人后头。
贴着二虎耳朵咬字那个松开胳膊,理了理吊带,也走。
跪在茶几边剥葡萄那个,把手里半颗葡萄丢进果盘,拿纸巾擦了擦手,跟在最后。
曹小飞腿边坐着的那个,见他始终没看自己一眼,也起了身,低着头跟上。
点歌的小妹也站起来,把遥控器搁回柜面上,低着头,跟着人群往门口走。
一只脚刚迈出门槛,刘三的声音从后头撂过来:
“谁他妈让你走了?”
点歌小妹那一步钉在半空,又收回来。
“歌谁放?”
刘三说,“你走了,卡碟了,谁伺候?滚回去。”
点歌小妹低着头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矮柜前,蹲下,抄起遥控器,缩着肩,背对着这头。
电视一明一灭,光落在她后背上。
其余小姐一个挨一个从妈妈跟前过,谁也没看她。
走在最后的那个,出门时把门带上,在门外站了站,伸手把锁拧上了。
锁舌磕进锁扣,咔的一声,又脆又硬,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屋里静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