振山十五块,厂工会二十块,门口那个花圈是厂办送的,钱没到。
来吊唁的人不多。
一个婆娘抱着我爷爷的遗像哭,哭得很大声,旁边人劝,越劝越哭。
我跪在灵前,低着头,哭不出来。
眼睛又干又涩,我揉了揉。
门口有人压着声说话:“这事,办得忒寒碜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他家那情况,你还不知道?爷俩一个躺医院,一个躺土里。”
我听见了,假装没听见。
我盯着供桌上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爷爷听评书的样子。
单田芳说到岳飞大战,他拍大腿;说到秦桧,他啐一口,骂一句“奸臣”
,我当时差点笑出来。
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又让我憋了回去,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袖子里。
引灵的把我们领到一处开阔的平地。
平地上已经摆了供桌,许爷站在供桌后头,摆好架势。
我把遗像放上供桌,退下来,跪到爷爷跟前。
许爷清了清嗓子,念起来。
“德山周公,生于戊子岁次二月初八,卒于己卯年九月初九,享年五十有二。”
“少时家贫,十七岁进厂,拜在老师傅门下,从翻砂学徒做起。
一把卡尺,量了一辈子;一双糙手,修了一辈子模具。
机械厂三十五年,他带出来的徒弟,一茬又一茬,如今都在车间里当师傅。
厂里那些老机床,哪台没经过他的手,哪台他修不好。”
“二十岁上娶妻,次年得子,取名小北。
一辈子本分,一辈子老实。
天大的委屈,咽进肚里,从没跟谁红过脸。”
“他这一辈子,是咱们机械厂最普通、也最硬的一个老工人。
今日西归,周德山老大人,你慢些走~”
许爷念完,顿了一下,扬声喊:“孝子孝孙,磕头!”
我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磕在土上,沾了土,没掸。
宾客散了。
平地上只剩下一顶纸轿,轿里坐着爷爷的骨灰盒。
许爷说:“起轿吧。
家里就你一个了,好好送送你爷爷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轿前。
四个抬杠的抬起轿子,我跟在旁边,一路往河滩边的坟地走。
坑是提前挖好的。
轿子放下,骨灰盒从轿里捧出来。
我抱着骨灰盒,盒子还有点余温,早上天不亮刚从火葬场领出来的。
放进坑里,先填了几锹土,头三锹得是家里人填。
土压下去,盒子看不见了。
抬杠的帮我填土,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。
圆坟,烧纸,上香。
安葬完了。
抬杠的收了家伙,招呼我走。
我站起来,跟着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我走回坟前,蹲下去,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,拍平了,又拍了两下。
抬杠的没催,站在旁边等着。
我站起来,这才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新坟上一根草都没有。
风从河滩上过来,把纸钱灰吹起来,又落下。
我想哭,还是没哭出来。
我只觉得,爷爷真走了。
这个家,到底不一样了。
我从河边回来,家里已经开席了。
丧席摆在院里,几桌,白菜豆腐,一碗一碗的。
帮忙的人、吊过唁的,都坐下吃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一院子的人端着碗,嚼着饭,说话声嗡嗡的。
许爷见着我,起身过来,一把把我拉上桌,按在凳子上,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:“吃。
忙了一天,肚子里得有东西。”
我端起碗。
饭是热的,菜是咸的,我嚼了两下,咽不下,嘴里尽是一股白蜡味。
一院子的人吃饱了,抹抹嘴,陆陆续续走了。
有人走的时候,拍拍我的头,说一句“节哀”
。
没人问爷爷是怎么死的,也没人提。
他们打着饱嗝,说笑着散了。
我坐在桌边,碗里的饭还堆着。
我记得爷爷是为我爸借的钱,死在城西那条土路上,裤裆里缝着五百块,到死没交到医院。
我盯着碗里的饭,眼睛直着。
这一天发生的事,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转,摔盆、纸轿、唢呐、悼词、黄土,转得我头晕。
我觉得自己在做梦。
梦还没醒。
爷爷还在堂屋里听评书,收音机还会响。
眼皮子一暗。
这一天的喧闹,远了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是头一天晚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