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办的嬷嬷过目的。
那员外夫人后来态度便客气了许多。
陆怀瑾看到这里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能想象出云浅浅当时的样子,一定是端庄地坐着,笑容无可挑剔,语气轻柔,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,既维护了云家的体面,又不显得咄咄逼人。
她到底是在商贾之家长大的,这种场合应付起来游刃有余。
信的末尾,笔迹似乎更用力了些:“书院寒苦,勿与人争闲气。然若有人欺你,也无需忍让。你娘子我,如今也是认识几位官太太的人了。”
这句话看着俏皮,陆怀瑾却读出了里面护短的意味。
她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,或许是从送信的人口中,或许是从别的渠道,知道他在书院并非一帆风顺。
她没有细问,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,她不是在山下享清福,她在想办法扎下根,建立自己的人脉,必要的时候,能成为他的后盾。
陆怀瑾将信仔细读了两遍,然后才提起笔。
他找了一张普通的竹纸,开始回信。
同样先问她安好,山下是否习惯,银钱是否够用,若有需要,不要节省。
然后写自己,说书院课业甚为有趣,山长学识渊博,令人敬仰,同窗们也颇为“热情”,常有学问上的切磋交流,他受益匪浅。
只字不提韩文远的刁难,不提辩经台的风波,更不提后山的异常和自己被调换住处的事。
写到最后,他笔尖微顿,接着写道:“娘子在山下,接触人多,见识亦广。近来州府地界,可有什么新鲜见闻?譬如,南来北往的客商是否较往年多了?或是,镇上可有操持外地口音、形貌特异之辈频繁走动?茶余饭后,娘子不妨听听官太太们闲谈,或有有趣消息。”
他措辞隐晦,只是让她留意“新鲜见闻”和“外地人”。
以云浅浅的聪慧,应该能明白他的暗示,注意州府近期是否有异常的物资流动或生面孔聚集。
写完信,吹干墨迹,仔细封好。
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天色,打算晚些时候托陆子衿帮忙,明日一早让人带下山。
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窗边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棂。
这旧舍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,窗纸破了几个洞,风一吹呼呼响。
他的视线落在左下角窗棂与窗框衔接的缝隙处――那里,原本卡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小铜钱。
是他前天夜里,听到窗外响动后,悄悄卡上去的。
铜钱被推入缝隙,只留一丝不易察觉的边缘在外,若不细看,绝难发现。
若是窗户被从外推开或扰动,铜钱很可能掉落或移位。
此刻,缝隙空空如也。
陆怀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处缝隙,也没有慌乱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移开,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他回到桌边,将写好的信放在包袱上压好,然后像往常一样,点亮油灯,拿起一本书,在桌边坐下。
窗外的山风依旧,竹林沙沙,一切看似与往日无异。
只是有人,或者某些东西,近距离地观察过他的住所,甚至可能尝试过窥视内部。
对方很谨慎,甚至注意到了窗棂上这点微不足道的“警报装置”,并将其移除。
这不是书院内普通的排挤或恶作剧。
韩文远或许想赶走他,羞辱他,但似乎不必用上这种近乎“专业”的监视手法。
陆怀瑾翻过一页书,目光落在字句上,心思却已飞远。
后山废弃木屋的新鲜痕迹,与窗外持续存在的窥探者,两件事之间,是否有联系?
那木屋里存放或转移过什么?
那些操持外地口音、形貌特异之辈,又与这一切有何关联?
他想起山长宋闻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书院虽清净地,亦在红尘中。”
山风穿过破窗,吹得灯焰摇曳。
陆怀瑾放下书,起身,走到窗边,将那几处破了的窗纸,用浆糊和备用的竹纸仔细糊好。
动作不紧不慢,仿佛只是秋日里一个怕冷的书生,在修补窗棂。
糊好最后一角,他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笼罩下来,旧舍里只余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次日,天刚蒙蒙亮,陆怀瑾便起身,穿戴整齐。
他拿起昨夜写好的信,推门而出。

